[轉載]深度分析|為什麼我們不能訪問谷歌?

作者:長沙楊飛
原文地址:http://www.midphoto.com/chinese/whatsnew/2016/2.htm
說明:原文為簡體中文,轉載時進行了繁化。

前言:這篇三萬字長文可能是互聯網上關於谷歌撤出中國敘述最為詳盡的一篇,它通過事件回顧、原因分析和未來展望,輔以諸多案例,全景式再現了谷歌事件的真實面貌,駁斥了所謂的“為人民屏蔽互聯網”的謊言,指出既得利益集團以及政府高級官員假公濟私才是谷歌和YouTube等世界知名網站被封鎖的真正原因。本文亦穿插回顧了中國新聞出版和互聯網管制的歷史和現狀,最後提出了四點建議,希望對中國互聯網環境的正常化有所助益。

目錄:
中國的互聯網管制狀況綜述
一,谷歌篇
1,大鱷翻臉
2,我反對什麼我就封什麼
3,過濾與審查(為什麼中國沒有新聞法)
4,內外有別
5,分歧何在?(審查的內容)
6,真理部指示
7,網路屏蔽案例分析
8,分歧何在?(審查的方式)
9,秘密法律
10,審查與暗殺
11,義大利汽車和巴拿馬香蕉
12,誰是“老幹部”?
13,不作惡
14,真的不作惡?
15,谷歌產品封鎖情況分析
16,重返中國?
17,四點建議
18,尾聲:為人民屏蔽互聯網?

中國的互聯網管制狀況綜述

先說個小事。我的外甥女每次從新加坡回中國度假都要抱怨上網難。我家是光纖到戶,網速如飛,當然她抱怨的不是速度,而是很多網站不可訪問,尤其是她做作業要用的谷歌Google以及聯繫同學用的臉書Facebook。

在中國大陸無法正常訪問的網站很多,除了世界最大搜尋引擎谷歌Google、世界最大社交平台臉書Facebook和推特Twitter,還有世界最大的財經網彭博社Bloomberg、世界最大視頻網YouTube、世界最大圖片分享平台Instagram、世界著名大報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時斷時續(部分屏蔽)的還有世界最大的百科全書維基百科Wikipedia、世界著名電台BBC中文網,以及英國《金融時報》、美國《華爾街日報》等等。據不完全統計,前後被中國政府屏蔽的網站在兩千個以上,維基百科詞條“中華人民共和國被封鎖網站”就列出了數百個,涵蓋政治、經濟、文化、郵箱、圖片、視頻、雲存儲等等方面,涉及國際互聯網幾乎所有門類,而且主要是業內領先的大型網站。


谷歌發表聲明後,有網民在谷歌中國總部“非法獻花”

很多海龜以及初到中國的外國人對此很抓瞎,這麼多大型網站和手機app都不能用,來到中國就像來到了國際互聯網的孤島,立馬與世界失去聯繫,無奈只得翻牆。翻牆是一件鬧心的事,一是網速嚴重減慢,二是VPN等工具得時時更新,費力費錢。

抓瞎的不止老外,所有需要從被封網站獲取資訊的國人,包括教師、學生、記者、科研人員、外貿和金融從業人員等等,都被逼天天操練翻牆大法,工作和生活嚴重受阻。中國大陸對網路的封鎖還在逐漸升級,2014年對谷歌郵箱Gmail的徹底封鎖導致上千萬中國帳戶無法收發郵件,用戶一片哀嚎,尤其是外貿從業人員和申請讀國外學校的孩子們。

還需要指出的是,雖然全中國有超過4億人使用(谷歌開發的)安卓Android智慧手機,但中國政府封鎖了谷歌的手機應用商店Google Play,導致全國幾億智慧手機使用者無法安裝官方認證軟體,加劇了盜版軟體和手機病毒的氾濫。凡此種種,不勝枚舉。應該說,中國的網路封鎖已經嚴重影響了國民生產和人民生活。

奇怪的是,我怎麼也找不到這些網站被封鎖的具體原因。以谷歌為例,被封鎖了這麼多年,我既找不到法院判決書也找不到行政執法通知書。中國政府發言人只是籠統地說這是“依法管理互聯網”,但是網站具體違反了哪條法律,以及是如何危害國家安全的,一律無可奉告。無奈我只得自己找原因。被屏蔽的網站太多,讓我們先從幾個大的說起。

一,谷歌篇

首先說Google谷歌,地球上最大的互聯網公司,其搜索、視頻、地圖、郵箱等業務量均為世界第一,全球70%以上的智慧手機使用谷歌開發的安卓作業系統。這是一頭真正的網路大鱷。

1,大鱷翻臉

谷歌是2006年正式進入中國的,到2009年底,谷歌已經佔據了中國互聯網搜索流量的近三分之一,賺得盆滿缽滿。然而2010年1月12日,谷歌突然在官方博客發表聲明, 名為“針對中國的新策略”《A New Approach to China》,稱遭到駭客攻擊(並暗指駭客來自中國政府),公司決定從即日起,不再按中國政府的要求對搜索結果進行審查。


谷歌官方聲明截圖

聲明原文翻譯:“我們有證據表明攻擊者的主要目標是入侵中國人權活動者的Gmail郵箱。。。這些未經報導的攻擊和監視,以及過去幾年來政府試圖進一步限制互聯網上的言論自由已使我們得出結論,我們應重新審視在中國的業務運營。我們已決定將不再繼續審查Google.cn上的搜索結果,並有可能關閉我們設在中國的辦公部門。”

以上文字相當醒目,這等於是公開與中國政府翻臉。在跨國公司歷史上,甚至在世界歷史上,一家商業公司以措辭嚴厲的聲明與一個大國政府公開決裂,此種情形 極為罕見。一個以賺錢為目標的互聯網商業公司,居然要放棄地球上互聯網發展最迅猛的地區,放棄一年幾十億的收入,這讓各路財經評論家們眼鏡掉了一地。

我剛聽到這個新聞也是一頭霧水。因為遭到駭客攻擊,所以撤出中國?這是什麼邏輯?駭客攻擊乃是常事,各國政府、網路公司以及民間高手都精于此道,如果一遭到駭客攻擊就撤,那谷歌早該死了多少回了。論技術實力,谷歌也不至於輕易輸給駭客吧?

趕緊找來谷歌的官方聲明仔細閱讀,其中有這麼幾段:“我們對一些搜索結果將受到審查而感到不適”,“我們將與中國政府就是否可以依法運營一個未經過濾的搜尋引擎展開討論”,但“中國政府在與我們討論的過程中十分明確地表示,自我審查是一個不可談判的法律要求。”

這些文字就很直白了,再結合雙方的態度以及世界媒體的評論,不難發現駭客攻擊只是個導火索,谷歌與中國政府翻臉的真正原因是:自2006年以來,谷歌和中國政府在搜索結果過濾(敏感詞審查)這個問題上始終談不攏。

2,我反對什麼我就封什麼

谷歌這邊唱起了高調,但中國官方對網路封鎖卻按慣例保持沉默。儘管如此,還是有官員有意無意透露了谷歌事件的情況。原中宣部副秘書長兼全國宣傳幹部培訓中心主任李偉2010年1月的一個講話原文如下:

“同志們很關心這個(指Google聲明將退出中國),我就我瞭解的情況,和大家談談。現在正在談,雙方在談,那邊(指Google)要求公開特殊字元限制,以及公開過濾機制;咱們這邊要求它轉移資料,要在北上廣或其他城市架伺服器,差距很大。其實呢,註定談不成的。那邊在挑戰我們這裡的網監體系,這是政策基點的問題,沒有一絲可能性。我們這邊的原則:一要表明態度,我反對什麼,我就封什麼,這是意識形態上的表態;二是要向老幹部們表態,要表明我們沒忘本,我們在維護聲譽。這兩點,在這個範圍內,只能這樣說,同志們可以自己進行理解。至於最後結果,人家必然要走,我們留不住,也沒想留它。走一年,走兩年,它總有求著回來的時候。這個把握,中央有,我們也要有。強調一下,這就是個法律問題,定性就是這樣,不要擅自添加其他色彩。在公開輿論中,要注意口徑,否則會被內部追責,請大家特別注意。再強調一遍,這就是個法律問題!”


原中宣部副秘書長李偉同志簡歷

“特殊字元限制”聽起來文縐縐的,其實就是敏感內容審查。對谷歌等搜尋引擎來說,就是對某些詞的搜索結果進行過濾。原中宣部副秘書長李偉的這段談話相當雷人:我反對什麼,我就封什麼。這是典型的人治吧,哪裡有一點依法治國的影子?

李秘書長口氣這麼大,當然是有原因的。眾所周知,中國的傳媒管理,最大的老闆既不是法院也不是公安等政府部門,而是党的下屬機構 – 中宣部,全稱“中國共產黨中央宣傳部”,它掌握著全國最高話語權。所有的媒體,包括報紙、雜誌、廣播、電視、網站等等,無論線上線下,都必須聽其指令,否則就請關門大吉。

谷歌對這種中國特色的網路管制當然是瞭解的,只是後來越來越不適應。後文我們將看到,中國政府的秘密互聯網管制方式和谷歌“不作惡”的公司文化有相當嚴重的衝突。但谷歌那時既然決定了要在中國境內做生意,就必須服管。半推半就最後的情況就是:自2006年以來,谷歌雖然也執行中國官方的審查令,但執行得不夠積極,時有漏網和過濾不及時。

中宣部對此相當惱火,又不便公開指責,於是通過中央電視台、人民日報等對其多次進行警告和敲打,谷歌中國因此陷入了各種“門”,如2006年2月的牌照門,2007年7月流氓軟體門,2008年3月漏稅門,2008年6月洩密門,2009年1月低俗門,2009年6月涉黃門等。

谷歌這種網路大鱷,店大欺客、野蠻並購、不顧使用者反對隨意撤並產品等齷蹉事幹過不少,但要說谷歌是個涉黃流氓,老楊認為有點冤枉。在過濾黃色內容方面,谷歌還是比較努力的,比如谷歌的簡體中文搜索(Google.cn)預設開啟嚴格過濾,少有黃色圖片漏網,而美國谷歌(Google.com)默認的是中等強度過濾。當然,如果需要,使用者也可以自己選擇嚴格過濾Strict filtering,就像這樣的:

谷歌可能不是很明白,為啥我已經很嚴格了,但是中央電視台還是猛烈炮轟我為黃色流氓?同樣的搜索機制,為啥在別的國家都沒事?我想谷歌的高管可能沒有很好地理解中國人的語言,比如敲山震虎、指桑駡槐等成語。

中央電視台說用谷歌搜索“兒子”,首頁出現了母子亂倫的內容,於是證明谷歌是個涉黃流氓。這個邏輯其實並不完備。有極客論壇爆料,在央視新聞播出的前兩周,谷歌伺服器收到了大量包含“兒子”一詞的搜索請求,用戶隨後專門點擊不倫連結,而這些流量主要來自中國大陸。

按照谷歌搜索的演算法,有效訪問量占了很大比重,在突發大量“兒子”搜索點擊黃色連結的情況下,黃色圖片排名靠前是自然的。谷歌涉黃事件,其背後可能另有推手,不能排除栽贓的可能性。中央電視台的新聞邏輯有問題,但谷歌也沒有就此翻臉。

涉黃門只是一個例子。總而言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從2006到2009年,谷歌公司和中國政府多次交鋒,積怨已久。所以,2009年12月遭到(來自中國官方的)駭客攻擊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這堆稻草裡,最紮人的就是搜索過濾這根。

3,過濾與審查(中國為什麼沒有新聞法)

要探究互聯網過濾的源頭,我們得先回顧一下傳統的出版審查,或稱出版管制。簡而言之,管制就是不讓你看某些東西。這事古今中外的政府都在幹。焚書坑儒告訴人們:總有些東西政府不讓你看,如果你一定要看就砍掉你的頭。

中國幾千年來都是皇上說禁什麼就禁什麼,到了近代才慢慢走上法制軌道。中國第一個正式的出版法是1906年《大清印刷物專律》,後來還有1908年大清報律、1914年出版法、1937年修正出版法等。1949年新中國成立,隨後頒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確認了公民有言論和出版自由,但中國大陸至今沒有專門的《出版法》和《新聞法》。這在世界各國中是非常罕見的。
為什麼新中國成立六十多年也沒有《新聞法》和《出版法》,不能連滿清政府也不如吧?這主要是因為憲法已經明文規定了言論和出版自由,如果制定《新聞法》,新聞和出版自由就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坎。任何法律都不能違憲。但如果《新聞法》確定新聞自由,那中宣部就無法命令各大媒體了。中共中央不會容許這種情況出現。

中國新聞立法推動人之一的孫旭培教授曾在《新聞立法之路》一文中引述了中國共產黨老一輩革命家陳雲的一句話:“在國民黨統治時期,制定了一個新聞法,我們共產黨人仔細研究它的字句,抓它的辮子,鑽它的空子。現在我們當權,我看還是不要新聞法好,免得人家鑽我們空子。沒有法,我們主動,想怎樣控制就怎樣控制。”陳雲的談話反映了中央高層一部分人對新聞立法的態度。

當然,也可以制定一個中國特色的《新聞法》,規定一切媒體聽党指揮。理論上這麼做沒問題,但在全世界都推崇新聞自由、保障媒體監督的時候,中國推出這樣一個反潮流的《新聞法》,在國際上豈不貽笑大方?人多少還是要點臉的。

我們都知道,新聞和出版法事關言論自由,是最重要的法律之一,在國際法律界素有“第二憲法”之稱。但因為以上所述的原因,《新聞法》和《出版法》在中國難產了幾十年,短期之內也看不到制定這兩部法律的希望。中國政府陷入了兩難,制定不是,不制定也不是,乾脆就拖著吧。2016年3月10日,在第十二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新聞發佈會上,有記者問“新聞法立法有無具體的議程”,發言人乾脆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既然“第二憲法”沒指望,那我們就回頭來看看憲法,它明文規定了言論和出版自由(第三十五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中宣部對媒體(包括個人微博)管得那麼死,豈不是違反憲法?令計畫下令全國媒體不准報導法拉利事件,豈不是也違反憲法?理論上確實如此,但中國的憲法基本只是擺看的,它不具備可訴性。

中國憲法明文規定了全國人大是憲法唯一的監督機構。全國人大有一堆委員會,教科文衛委、財經委等等,唯獨沒有最重要的憲法委員會。我們中國也沒有憲法法院。所以,當出現違憲案件,比如中央禁止報導法拉利事件,如果哪位元記者發飆了要起訴,他會發現無處可告,沒有任何法院或機構受理違憲案件。我們既沒有《新聞法》也沒有《出版法》,加之《憲法》也被架空,所以新聞和出版自由在中國就只是一句空話。
雖然沒有任何正式立法,但是出版相關的規章和通知卻有好幾十個。中國大陸的出版審查之嚴格,在世界上名列前茅。這裡禁止私人出版和私人辦報,印刷業屬於嚴格監管的特種行業。每個出版社都有專職審查人員, 每年槍斃N多書稿。舉個例子,鄙人曾出版過一本長篇小說《滇藏星空》,責任編輯都通過了,但還是過不了審查,最後我被迫刪了好幾千字才得以付印。

在一大堆出版規章中,國務院2001年頒佈的《出版管理條例》是最重要的一個,但這個條例也都是些大框框,沒有具體的審查標準。網上廣泛流傳著一個“出版審查100條”,業內人士都知道,但我沒查到是那個部門頒佈的,大家可以參考一下:

出版審查100條明細第80-87條

鄙人觀點,這些出版管理規章要認真追究起來其實都涉嫌違法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八十九條原文如下:“國務院行使下列職權:“根據憲法和法律,規定行政措施,制定行政法規,發佈決定和命令。”這寫得很清楚了,行政法規必須根據憲法和法律才能制定。現在我們沒有新聞出版法,那這些行政法規能依據的就應該是憲法,而憲法第三十五條明文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和出版的自由。
也許你要問,談谷歌扯這麼多印刷出版幹啥?這是因為中國政府對傳媒的管理政策是一樣的,無論線上線下。絕大多數情況下,如果某資訊不允許實體印刷,政府也不會允許它在互聯網上出現,反之亦然。

自1994年以來,互聯網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出版和資訊傳播的方式。網路言論(出版)的自由度很大,論壇、博客以及手機app都是免費的,用戶可以隨時隨地發佈任何東西,信息量急劇增加,傳播速度極快。這種新的資訊傳播方式,對出版和宣傳管理構成了新的挑戰。

先說明一下,政府對互聯網的控制有很多種不同的叫法,互聯網管制、互聯網審查、互聯網管理、互聯網過濾等等,都大同小異,本文主要用“互聯網管制”這個詞。

總的來說,互聯網管制有兩種方式:內容管制和搜索管制。所謂內容管制,簡單地說就是有些內容政府不想讓大家看,旋即命令網站刪除。這事說著容易,但在資訊爆炸的時代,要滴水不漏地審查互聯網所有的內容難度很大。本文草稿徵求意見的時候,有人問為啥政府一定要和谷歌耗上呢,不就是個搜索工具嗎?這話說得也沒錯,政府只要控制了互聯網的內容,就不怕你搜,隨便你用什麼搜尋引擎。但是全面內容控制的工作量太大了(後面我們有案例分析)。

相比內容控制的吃力不討好,控制搜尋引擎(實施關鍵字屏蔽和搜索結果過濾)可謂四兩撥千斤,效率高多了。打個比方,某圖書館有一百萬本書,其中有一萬本政府不想讓大家看,有兩個方法可以做到這點,一是一本一本地下架,二是在圖書館的電腦索引中刪除這些書目,讓讀者找不到這些書。你覺得哪種方法有效?

需要指出的是,政府對互聯網的控制一般是雙管齊下,內容管制和搜索管制同步進行。後文令計畫與法拉利的故事就是典型的例子。

4,內外有別

上面討論的都是本國網站,請問對外國網站要怎麼辦?這也很簡單,既然管不了,那就屏蔽之。請注意,屏蔽只在中國境內有效,外國人照玩不誤。聽著有點像網路版“中國人與狗不得入”?

2014年10月30日,首屆世界互聯網大會在北京舉行新聞發佈會,有記者問為什麼中國要關閉Facebook等國外網站,中宣部副部長魯煒一語驚人:“我們沒有關過境外的任何一家網站。你的網站在你家裡,我怎麼可能跑到你家去關你家的網站呢?”魯煒其實說的並沒錯,任何國家都沒有治外法權,中國政府對某些外國網站(以及伺服器在外國的中國網站)無法關閉,只能屏蔽。

魯煒答記者問

需要說明的是,並不是只有中國在審查互聯網,全世界很多國家和公司都在幹這事,比如新加坡和美國等很多國家就屏蔽兒童色情網站,Facebook和Twitter就刪除了大量涉及恐怖主義的 內容。在某些伊斯蘭國家,嘲諷先知穆罕默德的內容一律非法(但這些內容在法國等歐洲國家均為合法)。法\輪\功在中國大陸是邪教,政府不允許它在互聯網上存在,但它在別的國家和地區(包括香港和台灣)都是合法的。

有沒有一些東西是全球公認應該禁止的?很遺憾目前並沒有一個互聯網全球管理準則。我個人認為,這個世界最重要的是生命,命都沒了則一切無意義。這是普世第一原則。所以,凡是不利於人類生存的東西都應該群起而誅之。 有些東西堪稱人類公敵,幾乎所有的合法政府都欲除之而後快,這包括恐怖主義、種族歧視、兒童色情、制毒販毒等等。谷歌在剷除這些內容方面和中國政府應該是一致的。2012年7月的時候,谷歌智庫Google Ideas還主持召集了全球性會議,商討如何在網路上剷除這些犯罪行為。

不難理解,谷歌在全球都在執行某種程度的搜索和內容審查。我這裡有一篇哈佛法學院的報告,《Localized Google Search Result Exclusions》,這份報告詳細研究了113個網站在德國和法國被谷歌搜索部分屏蔽的情況,即同樣的詞彙,谷歌法國google.fr、谷歌德國google.de的搜索結果與谷歌美國google.com的搜索結果不一樣。這個報告指出,在德國和法國移除的搜索結果大多是白人民族主義(White nationalism)、反猶太主義、納粹主義以及伊斯蘭教激進派網站,因為這些內容違反了所在國的法律。這個案例還說明,谷歌(根據當地的法律)在歐洲施行了比美國更嚴格的搜索審查。

政府審查在地球上普遍存在,谷歌自己也有內部審查。雙方都審查,為啥谷歌和中國政府就談不攏呢?一般認為,他們的衝突主要在於兩點,第一,審查的內容有衝突,即某些內容中國政府要管制而谷歌認為不妥;第二,審查的方式衝突,中國政府的互聯網管制多為秘密通知,而谷歌傾向於公開和透明化。本文將重點探討這兩點。

5,分歧何在:審查的內容

先來談審查的內容。谷歌和中國政府的分歧具體何在?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要找確切的答案卻難似登天。中國官方沒有任何資料可查,各級政府對網路審查的具體內容連一星半點說明都沒有(除了依法管理之類的幾句大話)。奇怪的是,谷歌雖然不惜公開翻臉,但它也不把話說具體,它並不公佈哪些審查令它無法接受,也從不舉例說明是哪些敏感詞引起了爭執。
不但谷歌,我在網上挖地三尺也同樣很難找到其他互聯網公司進行審查的具體情況,比如哪些詞彙要過濾、哪些文章要刪除以及哪些網站要屏蔽。我百思不得其解,這麼重要的事情,難道靠口頭通知?但事實基本就是如此。我在網上找到了一篇文章, 《中共鉗制媒體揭秘 – 從公開到隱蔽,由宏觀及微觀》,作者是前南方都市報總編輯程益中。這篇文章原發表在《新政治家》雜誌2012年10月號,部分摘抄如下:
“2001年5月的一天下午,我接到一個聲稱來自中共廣東省委宣傳部的陌生電話,要我撤掉南方都市報將於第二天見報的一篇稿件。作為南方都市報總編輯,我經常接到中共各機關類似的電話。不過這次來電者我不熟悉,而我也想借機表達不滿,就很不客氣地答覆:“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你,不能確定這就是來自部領導的指示;為防止有人冒充宣傳部領導對報紙發號施令,麻煩你傳真書面檔給本報,否則無憑無據難以執行。”
“江-澤-民統治的後期,丁-關-根領導的中共宣傳部門對媒體的控制越來越嚴。一個顯著的變化是,宣傳部門不再像以往那樣鄭重其事地下發檔或明傳電報,對媒體發號施令,要求總編輯執行;而主要採取電話口頭傳達或手機短信通知的方式,直接指令總編輯或具體負責人。原因在於禁令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書面行文需要層層報批,過於繁瑣,也來不及應付緊急狀況。而電話口頭傳達和手機短信通知,手續簡化,效率高、見效快。”
“應該是對自身行動的不正義性和制度性犯罪的事實心知肚明,中共的媒體控制在胡錦濤時代開始進入地下秘密狀態。這一時期的顯著變化是,打電話給媒體傳達禁令的宣傳部門官員,通常都會在掛機之前強調:“不得做書面記錄,不得留任何字據,不得透露下達了什麼禁令,不得透露是什麼部門下達的禁令,更不得透露下達禁令領導的姓名。”中共宣傳部的禁令,就這樣在秘而不宣中得以貫徹執行。”

程益中現任樂視體育香港公司總裁

讀到這裡諸位應該明白了為什麼谷歌撤出中國的調子唱得很高,但卻不把話說具體,因為谷歌手上可能並沒有多少書面字據。電話錄音或記錄有嗎?這個我不好確定,得問谷歌公司有關人士。
雖然谷歌和中國政府雙方都在打啞謎,但我們還是有辦法推斷他們到底在吵什麼(哪些互聯網內容被管制了)。總體來說有以下三種方法,一是維基百科法,二是“消息靈通人士”法,三是比較法。下面我們逐一來看。

A, 維基百科法

維基百科Wikipedia號稱地球最大知識庫。假如一個問題在維基百科都找不到蛛絲馬跡,那它的答案在地球上也基本上無處可尋了。所以,想知道中國有哪些管制內容,有哪些敏感詞,第一個方法就是去維基找答案。

維基百科詞條“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網路審查詞彙”列出了一大堆敏感詞,從單字到組合詞,比如:胡、劉、李、吳、溫、習、賀、賈、令、計畫、法拉利、胡錦、hujin、月\月\鳥、澤民、太上皇、蛤蟆、康師傅、27億、真理部、紐約時報、阿\波\羅\新聞、紅\太\陽\的\隕\落\等等。

上面這些詞是截止2013年初的。應該指出的是,敏感詞經常在變化,每個省區的敏感詞也可能不一樣,並且有時候昨天的敏感詞今天就不再敏感,比如令、計畫+法拉利、(周永)康師傅等等,現在都可以自由搜索。

敏感詞彙表是中國政府和谷歌搜索的主要分歧之一。雖然中國政府從不公佈這個詞彙表,但敏感詞的存在是不爭的事實,它存在於我們每天的日常生活中。在論壇灌水,在博客發文,常會遭遇“內容包含不當或違法詞彙,請返回修改”諸如此類的提示,但具體哪些詞有問題,對不起無可奉告。這讓網民們很抓狂,所以有人專門開發了敏感詞檢測軟體,比如“百度貼吧和諧測試器”等等。這類軟體是中國獨特的互聯網審查環境下的奇葩之一。

防和諧軟體截圖,該軟體收錄敏感詞9378個

中國大陸互聯網過濾的內容之多,敏感詞變化之莫名,讓網民無所適從。比如某段時間不可搜索胡+溫,這勉強可以理解,但某些帶“胡”的詞在谷歌都不准搜索,比如說胡蘿蔔,就讓人抓瞎了。很多人對此頗有微詞。雖然我對作家韓寒並不感冒,但他2010年5月有篇博客曾被廣為傳播,這裡引用一下:

“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懷念谷歌。谷歌就像一個姑娘,有一天她跑過來說,我要離開你。我說,不要這樣親愛的。讓人傷心的是,最後她還是離開了。但是我發現,其實當我想上她的時候,我還是隨時能上她。唯一的不同就是以前我上她的時候能從她身上搜出胡蘿蔔,但是現在,我問她,胡蘿蔔呢,她就嗖一下不見了。”

外國人看這段可能不知所云。要理解這種文字,得對中國大陸“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的網路審查環境有深刻理解才行。

用維基百科查敏感詞要補充一點,維基百科本身在中國大陸也時常遭到屏蔽,訪問時斷時續,若想暢通無阻請適時爬牆。2013年8月,維基百科聯合創始人威爾斯對記者表示,他寧願放棄在中國開展業務,也不願接受中國方面任何形式的互聯網審查。這和谷歌的做法如出一轍。看來維基百科被徹底屏蔽也是遲早的事。

保持好奇,獲取知識,此乃人類本性。因為有幾個詞條的解釋與政府的不一致,所以要阻止民眾訪問全球最大的知識庫,這種做法堪稱反人類。因為飯裡有幾粒沙子,從此以後就不吃飯,還不准全國人民吃,此邏輯令人驚詫。

B, 消息靈通人士法

這是指內部人士有意無意走漏了風聲。本文開頭引述的中宣部李偉的談話就是一例,他透露了谷歌和中國政府談判的情況。網路審查和敏感詞也是一樣,雖然官方三緘其口,但免不了有知情人士透了口風。

我查到的資料裡有一個名叫張賈龍的博客作者,他是前騰訊財經頻道的小編,後來被開除,原因是“洩露商業秘密等保密敏感資訊”。張賈龍透露的管制內容有“習\特\勒”、“講話\精神\研究\中心”、“誰讓\我們\成了\無產\階級”等等。

我試了一下,張賈龍透露的資訊基本準確,谷歌搜索“習\特\勒”有一萬多條結果,而百度則基本無法搜索這個詞(除了幾張希特勒相關的照片)。

2015年10月5日百度搜索習/特/勒的結果

以下是同時用谷歌搜索的結果:

C, 比較法

上面這兩張圖也基本說明了什麼是比較法:現在的谷歌不受中國政府管制,假若你懷疑哪個詞是敏感詞,就用谷歌和百度對比一下,如果搜索結果大相徑庭,這個詞十有八九是被審查了。

如果說習/特/勒這種詞有欺君犯上之嫌,應該屏蔽的話,有些詞被審查則讓人莫名其妙。舉個例子,“章貢區網宣辦”,以下是谷歌搜索的結果:

2015年9月7日谷歌搜索“章/貢/區/網/宣/辦”

江西小城贛州的一個區的一個辦公室,居然有超過30萬條搜索結果,一個小小辦公室也能這麼火?原來是這樣,2014年12月,一名駭客破解了贛州市章/貢/區/網/宣/辦的工作郵箱,將整個信箱內容公佈在網盤上。此檔很大,諸位可以自己下載慢慢讀,體會基層宣傳工作者的艱辛。在網路時代,宣傳管理工作比傳統印刷時代要艱苦多了,信息量巨大,傳播速度極快,經常需要加班,24小時待命。

作為對比,下面我們用百度來搜這個詞:

2015年9月7日百度搜索“章/貢/區/網/宣辦”

同樣是搜索“章/貢/區網/宣/辦”,百度只有3,040條結果,是谷歌的1%不到。百度再怎麼爛,搜索數量差這麼多是不可思議的。再來看其首頁,內容也與谷歌完全不同。這裡面有搜尋引擎內部機制的原因,比如百度著名的競價排名(交錢多的排首頁)。另外一個原因大家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這個詞在中國遭到了審查,百度按照官方要求過濾了搜索結果。

章貢是個小地方,但只要是在中國,地方無論大小,管制無所不在。比如天安門這個無人不知的大地方,百度和谷歌搜索的首頁分別如下:

2015年7月20日百度搜索天安門的首頁

作為對比,下面是同一時間谷歌搜索的結果:

用百度和谷歌分別搜索天安門,首頁的結果完全不同,而且谷歌排前三名的網頁在百度裡根本就找不到。很顯然天安門這個詞在百度被審查了,某些網址被屏蔽。

看到這裡大家應該很清楚為什麼谷歌在中國得關門,那個3小時紀錄片《六\四\天\安\門》是官方禁片,谷歌不遵守官方禁令,豈能容你?順便說下,這個3小時紀錄片(以及類似的涉及中國政治的視頻)也是全球最大視頻網YouTube被禁止訪問的主要原因之一。

當然,比較法最好是直接比較谷歌搜索(在管制和無管制狀態下)的結果。以下是我在網上找到的一個例子:

 
 

上面這兩張是中文谷歌和英文谷歌的圖片搜索結果對比,可以看出“天安門”這個詞在中國確實是被嚴格管制的。英文搜索的結果表明了谷歌公司的態度:這個詞不應該被管制,而谷歌的簡體中文搜索那時候只得遵從中國政府的命令。

6,真理部指示

通過維基百科法、比較法和“消息靈通人士法”,我們大致知道了中國的互聯網管制情況。但這都是間接分析。有沒有來自官方的互聯網管制具體資料?這個難度確實有點大,據說這些都是國家機密。不過,通過維基解密我還是找到了一份相關資料 。

下圖是維基解密發佈的一份某省網宣辦檔(請注意,網宣辦不是政府機構,而是黨的機構)。這份文件列舉了互聯網上哪些輿論要引導,如何引導,規定得非常細緻,有刪除、推薦、置頂、沉帖、壓至後台以及請網評員出馬等等,時限規定清楚,責任落實到人。這份檔超長,有時間的讀者可搜關鍵字“真理部指示2008年4月-8月”,自行閱讀。

“真理部指示2008年4月-8月” 部分截圖

維基解密的資料是否真實,這裡不做評論。我個人觀點,這樣一個超長表格,內容又如此細緻,造假難度很大。這個表格也讓我們看到了互聯網內容控制工作之細緻。這和奧威爾的小說《1984》描繪的場景很相似。它告訴我們:不要輕易相信你的眼睛,因為你能看到什麼,都是由一位“老大哥”決定的。在互聯網時代也是一樣,博客、論壇、門戶網站新聞等等,盡在“老大哥”掌控之下。

最後舉個例子。汶川地震給中國人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這次死傷慘烈的地震中,各路記者衝鋒陷陣,給人的印象是媒體都放開了報導,但根據維基解密透露的這份文件,汶川地震期間的互聯網管制也同樣嚴格,繼續截圖看下:

 
這表格看得頭暈眼花?也許有人要問:這是內容管制吧?這篇文章談的是谷歌搜索,對於搜索管制,有沒有類似的匯總表格?很遺憾維基解密沒有這方面的資料。不過,根據內容管制來推導搜索管制的大致情況並不難。如果某個內容被刪除,相關詞彙的搜索也常常會被過濾,這兩者通常是同時進行的。 請參見後文《炎黃春秋》停刊的案例。

到這裡我們可以大致總結一下中國政府互聯網管制的最大特點,那就是不允許大量出現與官方不一致的觀點。這並非我的個人隨口胡掐,二十年來中國政府一直就是這麼做的,官方很早以前就這麼說過。前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在2000年8月接受美國CBS記者邁克•華萊士專訪時曾有如下對話:

華萊士:“主席先生,你為什麼封鎖網站,包括 BBC和華盛頓郵報網站,理由何在?你不信任人民從網上取得資訊及學習嗎?”

江澤民:“我希望人們將從網上學習很多有用的事情,但無論如何,網上有時也有不健康的東西,特別是網上的色情內容,對我們的年輕人傷害很大。”

華萊士:“BBC和華盛頓郵報網站沒有色情的東西。”

江澤民:“它們被禁可能是因為有些政治消息的報導,我們需要有所選擇,我們希望盡可能地限制對中國發展無用的資訊。”

江澤民和華萊士北戴河訪談

根據我查到的資料,這是中國最高領導人首次就網路審查公開表態。“限制對中國發展無用的資訊”這個表述很抽象,實際的情況是,哪些資訊對中國的發展無用其實全憑上頭一句話。後面的案例我們將看到中國的網路管制基本都是人治,和法制很難掛上邊。原中宣部副秘書長李偉的那句話“我反對什麼我就封什麼”,這和江總書記其實是一個意思,只是李偉說得更直接一些。

7,網路屏蔽案例分析

這篇文章之所以不遺餘力講案例,乃是因為如果事情不說具體,我們就無從辨別中國網路審查的正當性與合法性,也就無法對谷歌和中國政府的爭執給予基本的判斷。

總的來說,從江澤民、胡錦濤到今天的習近平時代,中國政府對互聯網的管制越來越嚴厲,沒有一點放鬆的跡象。前面的《六/四/天/安/門》紀錄片就是一例,只要這個片子還出現在YouTube裡面,YouTube在中國大陸就別想正常訪問。同理也適用於Facebook和Twitter,只要中國政府不滿的內容在上面傳播,這些社交網站就別想在中國運行。

讓我們來看最近的幾個案例。2014年10月21日,中國政府突然封殺了方舟子的博客、微博和微信公眾號,一夜之間方舟子就從(中國大陸的)互聯網上消失了。中國政府這次封殺方舟子,和以前封殺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郭于華、北京大學憲法學教授張千帆等人的手法一樣,既不通知也不審判,而是偷偷幹掉,全國整齊劃一,行動非常迅速。

方舟子突然被屏蔽,原因大家都知道,就是因為他批評了一個名叫周小平的“網路作家”。周小平先寫了一篇文章《夢碎美利堅》,列舉了美國的種種不是。這篇文章有諸多硬傷,有些證據純屬捏造。曾在美國讀博的方舟子看不下去了,於是專門撰寫了一篇長文《“網路作家”夢游美利堅》,指出周小平的諸多錯誤。

文人之間的論戰我們見得多了,為什麼這次國家機器要參與其中呢?其原因就在方舟子被封殺的前幾天,2014年10月15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主持召開文藝工作座談會,邀請了72位文藝界名人參加,周小平和花千芳作為網路作家的代表參加了座談。座談會結束時,習 主席還走到他們面前親切地說:“希望你們創作更多具有正能量的作品。”

網路作家周小平和花千芳(舉手者)

周小平是中國官方樹立的網路文藝典範。方舟子不知好歹,撰文批評官方作家,結果立馬被縫嘴。這次還不是簡單刪帖,而是全面銷號。除了抓人,這應該是最嚴厲的互聯網內容管理手段了。

方舟子被徹底屏蔽,說明了中國政府互聯網管理的一大特點,那就是發表文章可以,但是觀點不得與官方有異,更不得廣泛傳播。用宣傳部門的語言,那就是全國上下都必須“與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否則刪你沒商量。
最新的案例還有紀錄片《穹頂之下》。這幾年中國霧霾圍城, 民眾頗有怨言。2015年2月28日,有個叫柴靜的小妹上傳了一個她自己拍的紀錄片《穹頂之下》,講述她本人對霧霾的看法。這個片子創下了全國紀錄,一周之內點擊播放超過一億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從2015年3月7日晚上開始,全國所有的視頻網站統一下架了《穹頂之下》,現在中國人要看這個片子只能翻牆去國外網站。

和往常一樣,中國政府對此保持沉默。我個人估計,《穹頂之下》提起了公眾對霧霾的重視,這本是一件好事,但該片被廣泛傳播之後,公眾自然會追究霧霾圍城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政府管理不力。中國政府最怕自己被廣泛質疑,因為這有可能動搖其執政的基礎。《穹頂之下》被封殺還說明了一件事: 對這個政府來說,人民的生命和健康並不是最重要的事。

當然,也不是說在中國大陸就不允許批評政府。在飯桌上私下侃侃可以,在公眾場合就要注意了,借助網路廣泛傳播更是被嚴格禁止,相關言論會立馬被掐斷和查封,相關人士會遭到各種處理和封殺。近期案例請搜關鍵字“畢福劍”以及“德國雷克”。

有一點要說明,無論互聯網怎麼嚴格監管,還是能搜到一些批評政府的言論,有的尺度還相當大。原因之一是因為互聯網的內容浩如煙海,縱有百億維穩資金也不可能每一頁都人工審查,只能挑重要的來,先管好門戶網站、大型論壇和主流社交工具,比如博客、微博和微信。單就微博來說,重點管好那些上萬粉絲的大V即可,至於那些沒幾個粉絲的普通帳號,隨便他們發表什麼言論好了,起不了什麼風波。這就是為什麼有時你在微博小戶上(以及互聯網上)能找到一些尖銳的言論,但是在大V微博裡卻找不到。

小帳戶和微博大V的社會影響力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有些文章在微博小號上存在得好好的,一經大V轉發就立馬被屏蔽。舉個例子,鄙人的文章《和大學生朋友們談談我對毛主席的個人看法》在我的微博上幾年都 沒事。2015年1月11日,擁有三千萬粉絲的任志強將此文轉到他微博上,不到兩小時就有三千多次轉發,然後立馬被屏蔽。

當然,這並不是說中國政府對平頭百姓的言論就完全放任自流。我本人的其他文章也經常被屏蔽,《蛋炒飯與白眼狼-老楊再談朝鮮戰爭》、《老楊再談徐純合之死》等等,這些文章無論是在微博還是微信都發不出去。有時換掉某些敏感詞發出去了,第二天人工審核照例刪除。這些文章 都是鄙人原創,既不涉毒也不涉黃,一句罵人的話也沒有,被刪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鄙人的觀點與官方有異。

對谷歌來說,互聯網(內容和搜索)審查要和中國政府保持100%一致確實勉為其難。《谷歌透明度報告》有一句話,說明了為啥谷歌對政府的屏蔽要求有時不予執行:“···某些要求可能不夠明確,我們會要求提供更多資訊···有時我們不遵從相關要求是因為這些要求不是通過適當管道提出的。要求必須以書面形式提出,不能是口頭說明。有時政府機構提供的書面信函效力不足,必須另行申請法院命令。”

谷歌這種死腦筋,凡事都要搞得那麼正規,刪除的要求必須是書面通知,不行還得走法律程式,這和中國政府的做事方式完全對不上號。後文的案例我們將會看到,令計畫的兒子開法拉利玩雙飛死了,官方第二天就禁止搜索法拉利系列詞彙,沒有哪個法院有如此高效的判決,這只能緊急電話通知。諸如此類的例子還有不少。谷歌在中國水土不服,與中國政府衝突不斷,最後徹底翻臉,應該可以理解吧。

8,分歧何在:審查的方式

為什麼谷歌死在中國,上面我們討論了第一點原因,審查的內容有分歧。但還有一點更重要:審查的方式有分歧:中國政府的互聯網審查多是秘密進行,而谷歌傾向於公開和透明。

外交部發言人洪磊答記者問

2014年10月,有記者問為什麼英國廣播公司BBC網站被屏蔽?外交部新聞發言人洪磊按慣例答道:中國政府依法對互聯網進行管理。雖然依法管理這個詞時常被中國政府官員掛在嘴邊,但實際情況是,無論是屏蔽網站還是劃定敏感詞亦或刪除文章,沒有一個是依據法庭的判決。

就我所查閱的資料,互聯網審查在世界多數國家是一個法律問題,刪除或屏蔽在歐美多以法院的判決為准,而中國大陸的互聯網審查從來沒有法院什麼事,它們是各級政府(和黨委)自行決定,以上級指示甚至口頭通知的形式下達,黑箱操作,不予解釋。

這就是中國網路審查方式的最大特點:秘密審查,秘密執行。公眾無從知曉審查的程式和依據,官方也從不發佈任何公告。小的案例就不說了,就谷歌系列產品來說,上億人在使用谷歌的商店、搜索、地圖和各種服務,屏蔽谷歌這麼大的事,即便不審判也不新聞聯播,起碼也該在報上登個啟事吧?中國政府偷偷幹掉谷歌,此種行為就好像半夜把橋炸了卻不在橋頭立個牌子,相當缺德。

中國的敏感詞過濾,其官方說法是“特殊字元限制”,民間則有各種說辭。以微軟的Bing為例,它的搜尋網頁面最下方有時候會出現一行小字:“為回應符合本地法律要求的通知,部分搜索結果未予顯示。”這一行小字就是微軟的Bing搜索(以及百度、搜狗、好搜和以前的谷歌在內的所有在中國做生意的搜尋引擎)活下來的秘訣。我很想看看這些通知的實例,但是挖遍互聯網也沒找到一個。它們全都是國家機密?

Bing搜索的最後一行小字

微軟公司對這行字是這麼解釋的:“如果政府機構要求刪除顯示的搜索結果與我們聯繫,我們需要政府機構提供適用法律和權利的證明,以及官方的刪除要求申請。。。那麼我們可以履行刪除申請。如果要求我們必須實施申請,我們將有限地實施申請。”

微軟說得很委婉,“有限地實施申請”?哪位能舉個例子說說它什麼時候拒絕了中國政府的刪除要求?微軟Bing搜索拒絕了中國政府的屏蔽要求,還依然能在中國運行,難道中國政府對谷歌和微軟執行了不同的標準?

9,秘密法律

請注意“為回應符合本地法律要求的通知”這句話,乍聽起來這些“通知”都是法律的產物。但必須提醒一下,法律有一個重要特徵:必須公開。

公開性是法律的天然屬性,它有兩個含義,一是法律條文不得保密(這是廢話),第二,法律程式應該公開。即便少數時候可以秘密審判,但任何情況下都不得秘密宣判( 以及秘密執行)。

如果按照官方的說法,互聯網屏蔽和敏感詞過濾是依法管理,則那些“通知”可以看作是簡易審判之後的判決書,但是它們卻從來沒有公開過。

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規定,“因道德、公共秩序或國家安全的理由,可不使記者和公眾出席全部或部分審判,但任何判決都應公開宣佈。”這也符合中國的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對於不公開開庭審理的案件,應當當庭公佈不公開的理由。所有的案件,不論是否公開審判,判決一律公開宣告。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如果秘密審判,還加上秘密執行,那街頭就會有人突然消失,人間蒸發,且原因不明,這個國家就會變成一個人人自危的恐怖國家。所以,雖然某些涉及機密的案件可以秘密審判,如周永康案,還有軍事法庭負責的谷俊山案等等,但審判的結果都必須公開。

根據以上分析,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邏輯三段論:
(1)凡是符合法律的,其判決和執行必定公開;反言之,凡是秘密判決和執行的,必定不符合法律。
(2)中國互聯網審查從不公開,等同於秘密判決並秘密執行;
(3)所以,中國的互聯網審查不符合法律要求。

由此可見,外交部新聞發言人宣稱的“依法管理互聯網”其實是一句謊言。現在中國互聯網管理的情況是:大多數被審查的網頁和網站都是莫名其妙突然消失,沒有審判,沒有公告,不符合法律程式的基本特徵。這就是為什麼外交部新聞發言人只能用“依法管理”這樣的大話來搪塞,他們從不告訴你被屏蔽的網站具體違反了哪一條法律,也不告訴你下達通知的具體是哪個機構。中國的很多事都是如此,官方不敢說具體,一說具體全是違法的,但是官方偏偏都打著依法治國的幌子。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比如2016年2月26日,國家網信辦發佈公告,依法關閉一堆微博,包括@演員孫海英、@王亞軍上海、@榮劍2001、@文山娃、@紀昀、@羅亞蒙、@大鵬看天下等大V帳號。

我看到報導頓時愣住了,這公告原文是這麼寫的:“。。少數網路名人無視社會責任,濫用自身影響力,在網上多次發佈反對憲法所確定的基本原則、損害國家榮譽和利益。。”網信辦判定公民違憲?這真是一個雷人的公告,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六十七條明文規定了由全國人大負責解釋憲法並監督憲法的實施。除全國人大(及其常務委員會)之外,任何人或機構都無權解釋違憲事件。網信辦判決公民違憲,我真是被雷到了。誰才是真正的違憲?憲法是一個國家的根本大法,必須嚴肅對待。在今天的地球上,由國務院(行政院)下屬的一個辦公室來判決和公告違憲案件,恐怕除了中國別無二家。
話說回來,這次網信辦敢於站出來公告,這本身是一個進步。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的行動都是秘而不宣的,與暗殺類似。

10,審查與暗殺

關於與暗殺類似的中國互聯網秘密審查,我在這裡補充一個最新案例。這是我本人的親身經歷。
2016年7月18日晚我發了一條微博,沒有一個字,只是分享一張圖片,然而此微博半小時之後就被管理員禁止轉發(隨後被刪)。接著我就被禁言,無法發佈、回帖和互粉。 到7月20日晚,我的微博依然無法使用,於是我發了一條微信朋友圈,全文如下:

“各位朋友,我的微博已被禁言,不能發佈、回復和互粉。新浪稱我違反了微博社區規則。鄙人正在和新浪小秘書交涉,爭取早日恢復正常。我仔細翻看,可能是因為一張圖片。這張圖是我發的最後一條微博。此圖如此敏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這條朋友圈並附上了這張圖片。奇怪的是,發出兩個小時之後,沒有一個贊也沒有任何留言。經過和幾位微信好友截圖溝通,確認我這條朋友圈已被管理員屏蔽,只有我自己能看到,朋友們都看不到。

經過朋友們的反復驗證,我們最後確認:不論是微信還是微博,只要內容包含有這張圖片,或者包含有“炎黃春秋停刊”這幾個字,均會被屏蔽或刪除。

也許你要問,什麼圖片這麼敏感,遭至這麼嚴厲的封殺?其實也沒啥,就是下面這張,《炎黃春秋》停刊聲明:

對“炎黃春秋”事件的消息管制我感覺是空前絕後的嚴厲(可能不會絕後吧)。著名雜誌被迫停刊,同行理應唇亡齒寒,但中國所有的媒體都對此事保持沉默,沒有任何報導。微博和微信等個人社交工具也被嚴格審查,連圖片識別技術都用上了,發佈消息者一律屏蔽、銷號或禁言。除了抓人,這應該是最嚴厲的 互聯網內容管控手段了。

意料之中的,針對炎黃春秋停刊事件,中國政府也對搜尋引擎進行了嚴格管制。截圖舉例:

2016年7月21日谷歌搜索“炎黃春秋停刊”

谷歌搜索有129,000條結果。不難看到,雖然國內鴉雀無聲,但《炎黃春秋》停刊事件在海外中文媒體上都炸了鍋了。

2016年7月21日百度搜索“炎黃春秋停刊”

相比谷歌的十幾萬條結果,百度搜索總共只有18個結果,而且沒有一個和該雜誌停刊有關係。由此可見,為了集團的利益,中宣部開足了馬力,在內容管制方面連個人通訊工具都不放過,搜尋引擎也被徹底管死。

某雜誌停刊發一個公告,並不是什麼大事,為什麼政府此次如臨大敵呢?鄙人愚見,原因有二。一是《炎黃春秋》這本雜誌有點特殊。創刊25年以來,這本雜誌一直被視為中國共產黨內部改革派最重要的理論陣地,訂戶近二十萬,有全國性影響。該刊曾發文深挖中共歷史上的錯誤,也曾連續發文肯定前總理趙紫陽的貢獻。該雜誌的前副社長楊繼繩還出版有《墓碑》一書,對1959-1961年餓死三千萬人的事件進行了詳細報導和深入論證(這本書2008年在香港出版,隨即被大陸官方列為禁書)。2015年,楊繼繩還發表了一封《致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的公開信》,公開挑戰 政府的圖書和期刊出版管理“十五條”。可以這麼說,炎黃春秋這個攤子對當權派來說如鯁在喉,須除之而後快。

《炎黃春秋》當然也不是吃乾飯的,它的法人代表杜導正是全國人大代表、前《光明日報》總編,並曾任新聞出版署署長。老一輩革命家習仲勳曾經給炎黃春秋題有八個大字:炎黃春秋,辦得不錯。雖然如此,這本雜誌還是被迫停刊了。由此看來,在激烈的黨內路線鬥爭之後,保守派已經全面獲勝。他們並可借此警告全國媒體:若敢再不聽指揮,胡言亂語,尚方寶劍也保不了你。

炎黃春秋辦得不錯。此圖來源網路

第二,雜誌突然宣佈被迫停刊,這種方式相當慘烈。海外媒體對此的評論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對於政府最後採取強行進入的流氓手段,亦有媒體形容為“圖窮匕見”。《炎黃春秋》是7月17日宣佈停刊的,7月19日,杜導正接受海外媒體電話採訪時說:“我抗議,我憤怒。。。我作為一個老幹部、老共產黨員,實在覺得沒有辦法理喻。這麼像文化大革命的搞法,難道我們共產黨又開始搞文化大革命了嗎?”

杜導正說,“1966年文化大革命時,我正在辦公室裡就來了造反派,宣佈你是走資派,你是反革命,你的權已經被我們奪了,請你離開這個地方。。。整個報社被他們佔領了。這次給我的感覺有點那個味道。”

鄙人觀點,杜導正接受採訪說話還是很克制的。按文化大革命那搞法,人家紅衛兵佔領報社,那是明火執仗。這次炎黃春秋雜誌社被強行佔領,隨後嚴格封鎖消息,性質當屬暗殺。所謂暗殺,就是說我幹掉你,但我不讓人知道。 使用暗殺手段,本身就說明了他們的行動是非法的,見不得人。

暗殺作為一種非正常手段,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會出此下策。原因很簡單,一旦敗露,可能滿盤皆輸。古今中外這種案例很多。近的來說,1946年7月聞一多被國民黨特務暗殺,沒多久國民黨 在大陸就樹倒猢猻散,教訓實屬深刻。這次炎黃春秋之死,它所傳遞的資訊是:與官方不一致的觀點不得廣泛傳播,無論是互聯網出版還是印刷出版。

11,義大利汽車和巴拿馬香蕉

2014年10月30日,在國務院的新聞發佈會上,朝日電視台記者問:西方一些網站比如說Facebook在中國無法訪問,請問中國為什麼要關閉這些網站?中宣部副部長魯煒回答說:“我沒有用過這些網站,我不知道是不是被關閉,但是我想這樣的情況肯定是存在的。我想要說明的是,我們的管理都是按照中國的法律進行,我們的一切措施都是為了維護中國的互聯網安全和中國消費者的權益。”

魯瑋的調子唱得很高,但後文的案例諸位將會明白,中國政府強力屏蔽國外著名網站,主要目的在於維護小集團和“老幹部”們的利益,而國家聲譽以及人民的利益,以及屏蔽的手段是否合法,他們暫時顧不著。

中國的互聯網屏蔽,有時候是某個“老幹部”當天出事,馬上就屏蔽,十萬火急,立即執行。學法律的同學都知道,任何事若要走法律程式,其過程是冗長的,審判和上訴長達幾個月是常事。這也決定了中國的互聯網屏蔽不太可能走法律程式。本文附件有篇文章,《審查機器,瞭解一個真實的中國互聯網》,裡面敘述了作者作為網站負責人的時候,半夜接到河北省新聞辦的電話,要求立即刪除某網頁。這種夜半雞叫似的口頭通知緊急行動,我不少網管朋友都有類似經歷。此類行動經常發生,比較著名的一次是2012年3月的法拉利事件。
義大利出產一種很貴的汽車名叫法拉利,它動不動就是四五百萬一輛,這註定了它只是富人的玩具,窮人只能看圖意淫。2012年3月19日,很多中國網友突然發現無法搜索“法拉利”相關詞彙。大家都很詫異。直到前國家領導人之一的令計畫落馬,大家才明白出了什麼事。

2012年3月18日淩晨4點,北京市北四環保福寺橋發生了一起車毀人亡的重大事故,一輛黑色法拉利跑車猛撞圍牆,駕駛員當場身亡,車身基本解體並甩出了兩個“衣衫不整”的女子,一死一重傷,據說一個半裸,一個全裸。

天價名車,死傷慘烈,一男二女,還衣衫不整,這當然是新聞的好材料。第二天北京晚報、新京報等多家媒體都有報導,網路和社交媒體上也開始瘋傳,車上那兩個女生是中央民族大學的,其中一個還是活佛的女兒。然而到了第二天晚上這一切戛然而止,網路上有關此次事故的帖子全被刪除,網站的新聞報導被撤稿,百度搜索屏蔽了“法拉利事件”,新浪微博也同時屏蔽了“法拉利”和“中央民族大學”等多個關鍵字。這就是典型的內容管制和搜索管制同時進行。

黑色法拉利車毀人亡現場(網頁截圖)

兩年多之後,2014年12月,隨著全國政協副主席(前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令計畫被隔離審查,法拉利事件又重新可以搜索了。現在大家都知道,那輛黑色法拉利的駕駛員是令計畫的兒子令谷。

24歲的令谷是北京大學在讀研究生,他這輛價值超過五百萬元的法拉利跑車從何而來呢?這事要追溯開來,令計畫當然會受牽連。所以,令計畫在車禍當晚即動用了中央警衛局封鎖事故現場,第二天又利用職權禁止媒體報導,並指示有關部門對互聯網進行全面屏蔽,包括“法拉利”在內的諸多詞彙立即變成了敏感詞。
党的高級幹部一個電話就能號令全國媒體和互聯網,禁止訪問和搜索,這難道就是外交部發言人聲稱的“依法管理互聯網”?這難道就是中宣部副部長魯煒所說的“維護中國的互聯網安全和中國消費者的權益”?

下面我們來看一個新案例。2016年4月6日,有中國網友又驚訝地發現,巴拿馬系列詞彙突然無法搜索。巴拿馬是個彈丸小國,除了運河,它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就是香蕉了。這麼一個小不點國家被中國的互聯網管理當局重點關照,這都怪2016年4月3日突然被外國媒體曝光的巴拿馬系列檔。

巴拿馬的實體經濟基本只有香蕉,但這個國家還有一個撒手鐧名震全球,那就是離岸金融服務。它是全球著名的避稅天堂,全球很多富人和大公司都慕名 來這裡開戶,因為巴拿馬對個人存款和公司資料嚴格保密。

這些富人和大公司本來以為錢在巴拿馬就高枕無憂了,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有一個匿名者向國際調查記者同盟以及數家西方媒體爆料,他提供了2.6TB的資料,其中最有價值的是一家名叫 摩薩克馮塞卡(Mossack Fonseca)的巴拿馬律師事務所的電腦資料。這家事務所專門協助顧客開辦空殼公司,通過離岸空殼公司轉移資金。其顧客名單有數萬人,其中有俄羅斯總統普京的密友、英國首相卡梅倫的父親、冰島總理夫婦等等,還有中國的幾位現任和前任党和國家領導人的親人和朋友。根據維基百科的資料,中國的涉及者有這樣一些名人:

2016年4月5日,在中國外交部記者招待會上,有外國記者追問對巴拿馬檔有何看法,發言人洪磊說,“對於這種捕風捉影的東西,我們不作評論”。當天的環球時報還發表評論,題目是《偷或編“巴拿馬文件”者絕非等閒之輩》,指責西方媒體一貫抹黑中國。

本來這事可能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4月5日晚上風雲突變,冰島總理因為涉嫌隱匿海外資產,突然宣佈辭職。這明擺著就是說那些巴/拿/馬/文/件基本屬實嘛。環球時報當場被打臉,那篇評論立馬撤櫃。中國互聯網管理當局也緊急行動起來,就像2012年屏蔽法拉利一樣,巴拿馬系列詞彙從2016年4月6日開始無法搜索。新浪微博更是奇葩,連“冰島總理辭職”都無法搜索。

 


以上三張圖片是百度、Bing和Google在2016年4月6日搜索“巴/拿/馬/文/件”的結果

按照外交部新聞發言人的說法,中國的互聯網管理(包括內容刪除和搜索過濾)都是依法管理,那麼哪位同學能告訴我,法拉利和巴拿馬系列詞彙的屏蔽是根據哪一條法律?

事實很明顯,為了一己私利,有高級公務員(老幹部)在利用職權屏蔽互聯網,屏蔽和自己有關的負面事件。假如谷歌的簡體中文搜索現在還在中國運轉的話,按照谷歌公司的慣常做法,緊急屏蔽“法拉利事件”和“巴/拿/馬/文/件”顯然是其不能接受的。

12,誰是“老幹部”?

談到這裡我們回頭來看看原中宣部副秘書長李偉的那段話,他強調了中國互聯網審查的兩個原則:“。。一要表明態度,我反對什麼,我就封什麼,這是意識形態上的表態;二是要向老幹部們表態,要表明我們沒忘本,我們在維護聲譽。”

哪些人是李偉所謂的“老幹部”呢?令計畫當然是其中一個,薄熙來、周永康、徐才厚等等顯然都在其列。有人說中國的腐敗問題,根子就在主席台的前三排,這話一點也不誇張,在互聯網管理方面尤其如此,因為只有主席台就座的高級官員才有屏蔽互聯網的權力。

現在的問題是,像令計畫和周永康這樣利用職權屏蔽互聯網的“老幹部”們到底有多少?按照中紀委和監察部的說法,貪贓枉法的官員是少數,但我個人認為應該占大多數,尤以高級官員為甚。前國家主席胡錦濤曾說過,中國的腐敗問題已經嚴重到了要亡黨亡國的程度。

人性本惡,要論貪污腐敗,共產黨人比起一般人一點都不差,由共產黨人執掌的中國政府貪腐程度在地球上名列前茅。根據透明國際公佈的“2014年全球清廉指數”(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丹麥是全球最清廉的國家(得分92分,總分100),而中國排在第100位,得分為36分,離及格都還差好遠。

2014政府清廉指數,中國名列第100

對於這樣一個糟糕的排名,中國政府不予承認。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2014年12月3日在記者招待會上說,中國反腐敗工作取得的明顯成效,自有人民群眾的公正客觀的評價,不會以透明國際的清廉指數為標準。

中國政府天天喊反腐,但從不承認出現結構性腐敗,如果有誰膽敢說中國出現大面積腐敗,政府就會讓它閉嘴。到今天(2016年4月12日),透明國際的網站 www.transparency.org 在中國大陸依然不可訪問。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仙,每個人都會有缺點,都會做錯事,無論他是普通老百姓還是高級公務員,亦或党和國家領導人。但中國的政治舞台卻有大批完全沒有負面新聞的神仙。在中國,縣處級幹部還有可能在網上搜出一些負面新聞,廳級幹部一般就沒啥負面消息,副省級或者候補中央委員級別以上的就更不用說了,個個都高大完美。這種情況很不正常。京東的老闆劉強東在2015博鼇亞洲論壇上曾說:“如果一個人在網上一點負面沒有的話,他一定是騙子。”

在蘇榮、薄熙來、周永康、徐才厚等党和國家領導人被查處之前,他們都和令計畫一樣,互聯網上找不到他們的負面消息。雖然他們一貫貪贓枉法,生活糜爛,但是他們在檯面上的形象永遠高大光輝,沒有任何缺點。

毫無疑問,中國官方屏蔽了“老幹部”們的負面新聞。國內的網路媒體不敢抗命,但國外的網站中國政府鞭長莫及,唯一能做的就是屏蔽這些網站。這種屏蔽當然只能秘密執行,否則老幹部們的臉往哪擱?這類例子比比皆是,比如《紐約時報》被屏蔽就是因為刊登了一篇報導,分析了中國前總理的家產。因為篇幅這裡就不細說了,請諸位自己搜索David Barboza和2013年度普利策新聞獎。關於紐約時報事件,我將有另外一篇文章詳談。

一個人是不可能有效地自己監督自己的,一個政黨或政府也是如此,所以新聞媒體的監督是一個清廉政府的必要條件。中國政府的做法則正好與此相反,誰敢報導政府高級官員的負面新聞就屏蔽誰。缺少了新聞媒體和互聯網社交媒體的有效監督,中國的“老幹部”得以為所欲為 。

前文說過,互聯網上有些內容是人類公敵,如恐怖主義、種族歧視、兒童色情、制毒販毒等等,中國政府公開屏蔽這些網站的細節不會有問題,但因為有令計畫這樣的“老幹部”們在互聯網管理中夾帶私貨,屏蔽自己的醜聞,使得中國的的互聯網管理全都被迫秘密進行,沒有任何機構敢站出來公佈被屏蔽的網站名單或者被過濾的敏感詞彙表。

為了維護少數“老幹部”們的利益,中國政府採用黑箱操作的手段進行互聯網管制,這種行為損害了法律的名聲,干擾了人民的生活,阻斷了資訊傳播,損害了企業的生產,也嚴重影響了中國的國家聲譽。
一個政府管理互聯網,出發點不是國計民生,而是維護“老幹部們”的聲譽。他們利用職權控制互聯網輿論,禁止報導他們的醜聞,對搜尋引擎進行敏感詞過濾,並屏蔽相關國外網站。至於這麼做對老百姓的生活以及企業的經營有啥衝擊,都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不僅如此,他們還動用司法權嚴厲打擊有不敬言辭的老百姓,有時就連私下說說也不行。2011年5月,重慶涪陵區林業局職工方洪被判處一年勞教,只是因為他發了一條微博說李莊案是一坨屎,暗諷了王立軍和薄熙來。

這種情況在很多西方國家是完全相反的。在日本,很多網站和報紙專門以曝光各級官僚來吸引眼球,如果你能搞到首相的獨家醜聞,該報就可能發財。在英國,媒體為了搞材料甚至對國會議員進行釣魚採訪。在美國,你可以隨意罵總統或任何官員(除了不能以死亡威脅)。並且,你罵的官員級別越高,言辭的自由度反而更大。

舉個例子,2009年2月,《紐約郵報》刊登漫畫,以黑猩猩暗諷美國黑人總統奧巴馬,白宮最後也只是譴責它搞種族歧視,該報並沒有受到屏蔽或者停業整頓之類的處理。我們都知道,如果罵某普通美國黑人為黑猩猩,很可能會被告上法庭,賠得傾家蕩產,還可能坐牢,因為種族歧視在美國是嚴重違法行為。

谷歌作為一家典型的西方公司,它可能認為監督政府官員,尤其是監督政府高級官員,是新聞界、企業界乃至任何公民的基本職責,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地球通用原則,它哪裡知道中國政府不吃這一套呢。

13,不作惡

2014年9月,在退出中國近5年之後,前谷歌CEO施密特(Eric Schmidt)出版了一本書《How Google Works》,其中一章回顧了谷歌撤出中國那幾天的決策過程。

施密特是谷歌最初進入中國的推動者,但谷歌的創始人之一布林(Sergey Brin)並不贊成公司進入中國。作為前蘇聯的移民,他一向反感共產主義集權國家。但是谷歌的另一位創始人佩奇(Larry Page)當時站在施密特一邊,於是谷歌就開始拓展中國業務,並於2006年正式運行Google.cn。

谷歌同意遵守中國大陸的搜索審查,後來卻發現許多要過濾的內容不知違反了什麼具體法規,比如線上爆出來的一些名詞,說央視大樓像大褲衩,谷歌就得對大褲衩的搜索結果進行過濾。

2009年12月,谷歌發現遭到不一樣的駭客攻擊。這批駭客除了想獲取谷歌內網代碼,還試圖檢查某些Gmail郵箱(這些用戶主要是中國的持不同政見者)。佩奇以前站在施密特這邊,但此次駭客事件讓佩奇覺得這是“作惡”,於是轉而站在布林一邊。施密特雖然堅持留在中國有益,但面對兩大創始人的反對,他無能無力。

到2010年1月10日下午四點,谷歌對駭客攻擊的技術分析出來了,確認其來自中國無誤,旋即開始討論應對措施(包括是否撤出中國)。在谷歌總部,很多人都站在布林和佩奇一邊。施密特最後建議投票表決。

當晚9點的投票結果現在大家都知道了。第二天,谷歌發表正式文告《A New Approach to China》。公佈之後,谷歌的北京辦公室接到了好幾個中國官方的電話,問谷歌這個公告是不是開玩笑,沒有其他公司這樣做過,他們要離開也是悄悄的。

谷歌是商業公司,但這個公司也不完全金錢至上,它有一條著名的“不作惡”原則,源自該公司兩位聯合創始人佩奇和布林在2004年首次公開募股時發表的一封信,後來被稱為《不作惡宣言》:

“不要作惡。我們堅信,作為一個為世界做好事的公司,即使我們放棄一些短期收益,但從長遠來看,我們會得到更好的回饋。”(原文是:Don’t be evil. We believe strongly that in the long term, we will be better served — by a company that does good things for the world even if we forgo some short term gains)

所以,谷歌最後決定放棄在中國的業務,損失每年幾十億的收入,並且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重返中國市場(只要中國現政府還在台),部分應該源自其“不作惡”的公司文化。

14,真的不作惡?

谷歌的不作惡原則多年來被各方稱讚,2010年初與中國政府公開翻臉更是被很多西方媒體讚揚。然而2013年6月,一個名叫斯諾登(Edward Snowden)的29歲美國程式師差點讓谷歌等多家著名公司陰溝裡翻船。

根據斯諾登提供的情報,2013年6月6日,英國《衛報》曝光了美國國家安全局(NSA,National Security Agency)一個代號為“棱鏡(PRISM)”的監視專案。《衛報》文章的標題是:美國國家安全局棱鏡項目監控谷歌、蘋果等公司的使用者資料(NSA Prism program taps into user data of Apple, Google and others)。第二天,美國《華盛頓郵報》也刊登了爆料文章,標題是:U.S., British intelligence mining data from nine U.S. Internet companies in broad secret program.

斯諾登其人

斯諾登此人高中未曾畢業,服過短期兵役,後來為多家美國情報機構工作。他提供的機密檔表明,數百家美國公司參與了棱鏡專案,其中包括谷歌、雅虎、微軟和蘋果等知名公司。通過該項目,美國國家安全局(NSA)可以獲取這些公司的使用者資料,分析音訊、視頻、照片、電郵、檔和連接日誌等資訊,跟蹤使用者的一舉一動。

棱鏡專案不但跟蹤普通人的電話和網路資訊,還跟蹤著名人物,包括外國領導人,比如德國總理默克爾和法國總統薩科齊。歐盟各國領導人大發雷霆,指責美國人背信棄義,連盟友都不放過。一個小小程式師讓美國陷入了一場外交危機。

棱鏡項目的前身是小布希總統在911事件後批准的恐怖分子監聽計畫(Terrorist Surveillance Program),奧巴馬總統將其發揚光大。棱鏡項目正式開始於2007年,參加該項目的大公司和加入時間如下:微軟(2007年)、雅虎(2008年)、谷歌(2009年)、Facebook(2009年)、Paltalk(2009年)、YouTube(2010年)、Skype(2011年)、美國線上(2011年)以及蘋果公司(2012年)。值得注意的是,著名的社交網推特Twitter不在此列。

面對鋪天蓋地的指責,2013年6月9日,美國總統奧巴馬發表講話辯護說:“你不能在擁有100%安全的情況下還擁有100%隱私和100%便利。”奧巴馬說得不錯,但他沒法舉證棱鏡計畫到底幫美國抓到了多少恐怖子。美國人民失去了隱私,但是按美國現在的情況,反恐形勢依然嚴峻。

英國衛報圖片:棱鏡專案代號“US-984XN”

斯諾登到底是叛徒還是英雄,這個問題見仁見智。如果你認為個人隱私重要,那他就是英雄。如果你認為反恐重要,那他就是叛徒。棱鏡曝光的反響這麼大,我個人覺得很驚訝。美國監視德國和中國,中國和法國也在監視美國,世界大國都在互相監聽,此事自古如此。這點事還互相指責,某些政客顯得太矯情。情報機構對個人和公司進行監視,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工作。

我個人覺得斯諾登最大的功勞並不是曝光了情報機構的工作,而是揭露了美國法律體系的一個秘密,那就是外國情報監視法庭(Foreign Intelligence Surveillance Court,簡稱FISC)。

FISC其實也不算秘密,至少在表面上它是公開以及合法的。1978年,美國國會通過了《外國情報監視法》,FISC正是根據這個法律而成立的。該法案要求美國情報機構實施監控之前,必須先向FISC提交申請。但實際執行的情況是,從1979年到2004年,FISC批准了18761次監控授權,只拒絕了5次。FISC實際上變成了一個橡皮圖章,美國情報機構幾乎可以為所欲為,想監聽誰就監聽誰。尤其要指出的是,FISC是獨立運行的,美國最高法院管不了它。這簡直就是法外之法。

意料之中的,被斯諾登點名的各大網路公司都說自己冤枉。雅虎公司發表文告說,雅虎本來不想與美國政府合作,但是美國情報機構採取威脅手段,說若不合作將被FISC判罰,罰款可能高達每天25萬美元。雅虎只得服從。谷歌公司首席法律顧問德拉蒙德也立馬發表公開信,強調沒有任何政府部門能直接訪問谷歌的伺服器,並且對美國政府的要求谷歌也不是每次都照辦。

按照谷歌公司每半年發佈一次的《透明度報告》,情況確實如此。美國政府2012年下半年共向谷歌提出了8438次數據要求,涉及帳戶14791個,88%的要求被執行了,無論是請求數和執行數都排名第一。中國政府的請求數為0,原因就不必說了吧?

谷歌透明度報告截圖

有不少中國憤怒青年上網罵谷歌,說谷歌公司高調拒絕與中國政府合作,但它轉身就與美國政府合作,執行雙重標準,又當婊子又立牌坊。網路作家周小平就是中國憤怒青年的代表人物,他有一篇名為《請不要辜負了今天這一切》的文章,這裡摘抄一段:

“再沒有任何國家比今天的中國蒙受的不白之冤更多了。如今中國的網上大部分聲音都是在惡罵中國,卻還說中國輿論不自由,美國才自由。可是你難道不知道斯諾登因為在網上曝光美國通過google監控全球使用者的消息就被通緝了嗎?你難道不知道維基網的阿桑奇因為曝光了一些美國的內幕消息就也通緝了嗎?你是否還記得當年google公司在中國到處宣傳自己“不作惡”時,那些信以為真的天真糊塗蛋們表現出來的激動勁兒?可現實是根據解密資料顯示:google不僅縱容賣假藥的詐騙資訊氾濫,而且還安裝有後門監控中國網民的網路帳戶密碼以及信用卡資訊。”

周小平這段文字相當雷人。指責谷歌賣假藥?要說縱容賣假藥,地球上的網路公司有誰比得過百度?周小平對谷歌撤出中國事件缺乏基本的瞭解。前面我們分析了一萬多字,谷歌和中國政府翻臉主要是因為互聯網審查等問題爭執不下,包括網站屏蔽、搜索過濾以及敏感詞審查等等。而谷歌與美國政府合作主要是提供使用者資料以供反恐之用。這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問題。假如谷歌屏蔽了與美國政府立場不一致的紀錄片,比如《華氏911》;又或者谷歌屏蔽了美國總統或參議員的醜聞,就像中國政府屏蔽令計畫+法拉利那樣的,才能證明谷歌當婊子又立牌坊。棱鏡計畫的內容顯然不能證明這一點。

實際上,以反恐為由,中國政府對個人隱私的侵犯比美國政府還要厲害。2015年12月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恐怖主義法》第十八條原文如下:“電信業務經營者、互聯網服務提供者應當為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依法進行防範、調查恐怖活動提供技術介面和解密等技術支援和協助。”

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這一條的重大意義,它實際上直接授權公安機關以反恐的名義進入任何電信和網路公司的主機,而且不需經過法庭的批准,其潛台詞就是說:政府的每一項監視和審查決定都是正確的。美國政府好歹還有FISC特別法庭這塊遮羞布,而中國政府現在是直接裸奔。也許有人要說,中國公安幾十年來不都是這麼做的嗎?確實是這樣。但現在強調依法治國,所以就專門制訂了《反恐怖主義法》。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15,谷歌產品封鎖情況分析

根據谷歌透明度報告,到2016年3月,地球上還有四個國家屏蔽谷歌服務,它們是:伊朗、剛果(布)、塔吉克斯坦和中國大陸。我不知道為啥北朝鮮不在其中,可能谷歌認為北朝鮮沒有互聯網。下圖是這四個國家在地圖上的位置(紅色):

 
下圖是這四個國家屏蔽谷歌產品的具體專案(谷歌透明度報告截圖):

此圖可見,在封鎖谷歌的程度上,中國排名世界第一,幾乎所有的谷歌產品和服務都不可用(除了谷歌翻譯和網頁版谷歌地圖)。同時封鎖谷歌搜索、YouTube和Gmail的國家在地球上只有一個,那就是中國。

為什麼要全面封鎖谷歌,中國政府並沒有給出答案,下面我分產品談談個人觀點。

A,谷歌搜索。這個不用多說了,前面我們已經花了一萬多字來討論這個問題。谷歌搜索被封鎖主要是兩點原因,一是審查的內容談不攏,二是審查的方式谷歌無法接受。

B,谷歌學術,也就是Google Scholar。谷歌學術是全球科研成果集中營,也是科研人員和大學師生查資料寫論文的必備工具。很多人不明白為啥一個為學術研究服務的工具會被封鎖,我認為這和谷歌搜索被封鎖的原因幾乎是一樣的。學術界也有很多話題涉及政治。只要是涉及政治的選題,就可能出現與中國政府立場不一致的內容,尤其是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

舉個例子,現任教于美國芝加哥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化系的王友琴博士,她長期從事文化大革命研究,2004年出版了《文革受難者》一書,這是她多年的研究成果。王友琴博士還是“文革受難者紀念園”網站的創辦人,而這個網站早在2002年3月就被中國政府屏蔽。

 
根據《中國出版審查一百條明細》第18條,有關文化大革命的選題是必須審查備案的。王友琴在美國從事的研究工作顯然沒有在中國官方備案。

關於文化大革命問題,鄧小平同志曾有“宜粗不宜細”的重要指示。文革冤死了很多人,至少數百萬,這一點大家都承認,但官方不允許過於詳細的研究(具體到人的民間悼念也不被允許,即便是網上悼念也不行)。王友琴的研究具體到人,還有被害的詳細時間和地點,這顯然不符合官方的指示。

學術研究被屏蔽的情況並不止於中國現代史選題。清華大學社會學郭于華教授,還有北京大學憲法學教授張千帆等學者,他們的很多研究成果在中國大陸也都是被禁止傳播的。 郭于華和張千帆的微博已被銷號。

總而言之一句話,中國政府要求學術界必須百分之百聽從官方的指示,否則相關研究成果將被屏蔽,無論網上網下。對谷歌來說,如果谷歌學術不刪除王友琴、郭于華、張千帆等人的研究成果,它就不能在中國運行。

但是,政治相關的學術研究只占所有學術選題很小一部分,尤其是敏感的政治選題,應該占整個學術資料的1%都不到吧?為了這1%就得屏蔽剩下的99%?這不是把全國的研究人員都坑了嗎?那些物理、化學、醫學、電腦等等研究人員,都跟著一起抓瞎?

情況確實是如此,中國政府在政治方向上有潔癖,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至於封殺谷歌學術對中國科研的影響,那遠沒有政治方向重要。

C,谷歌郵箱Gmail。郵箱業務是2010年初中國政府和谷歌翻臉的導火索。中國政府要檢查某些異見人士的郵箱,但是谷歌不肯,於是中國政府組織駭客攻擊谷歌郵箱伺服器,強行檢查。後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政府機構是否能隨時檢查公民的郵箱和信件,這個問題在谷歌2010年撤出中國的時候還沒有明文規定,所以谷歌和政府吵起來了。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根據2015年12月剛剛通過的《中國人民共和國反恐怖法》,所有在中國做網路生意的公司都要給中國政府有關部門(公安、國安等)留後門,官方的說法是 “提供技術介面”。

簡而言之,在今日之中國,任何互聯網郵箱都必須無條件開放給政府部門檢查。谷歌的Gmail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它就不能在中國大陸運行。
對不能訪問谷歌這件事來說,也確實有愣頭青採取過法律行動。2014年9月,深圳居民汪龍起訴中國聯通,理由是其寬頻、手機無法訪問Google、Gmail等網站。此案被稱為“封鎖Google全球第一案”。2014年9月28日,汪龍因涉嫌尋釁滋事罪被警方刑事拘留 。

D,谷歌商店(Google Play)

關於谷歌商店不可訪問,我只想陳述一個事實:中國境內所有的合法手機應用商店都很難找到翻牆軟體,包括簡體中文的中國區蘋果App Store,但香港的蘋果App store裡面各色翻牆軟體應有盡有,包括ArkVPN和網際直通車等。這些App在中國大陸都被政府和諧了。當然,不排除有個別漏網之魚,但隨著下載次數的增加,這些翻牆App隨即會在中國政府的要求下被和諧。

當你打開谷歌商店Google Play,各種翻牆app比比皆是,很多還是免費的。如果中國人人都可以自由訪問Google Play,個個都會翻牆,那網路封鎖還有什麼意義?

E,谷歌圖書(Google Books)

谷歌圖書被封鎖的理由在我看來很簡單,它收錄了一些未經中國大陸政府同意出版並且觀點與政府有異的書籍。

F,YouTube

YouTube是全球最大視頻網,也是谷歌旗下網站(2008年10月谷歌以16.5億美元收購了YouTube)。YouTube在中國首次被封大約是在2007年中,此後時斷時續。2009年開始完全不可訪問,至今沒有解封。

 
YouTube被封鎖的理由在我看來也很簡單,它收錄了一些中國大陸政府堅持應該刪除的視頻。比如上文提到的柴靜所拍《穹頂之下》、美國紀錄片《六/四/天/安/門》等等。別說大中型製作,在中國就連個人發佈的視頻都管得很嚴。2014年有一個德國小夥子雷克用手機拍了一些個人點評視頻都被各大網站屏蔽,因為有部分涉及時政。雷克的新浪微博也已被銷號。我本人拍攝的紀錄片《老楊的川藏線》,因為對藏傳佛教說了幾句閒話,也被優酷屏蔽,最後我只得重新剪輯,弄了兩個版本。

雙版本也是很多影視公司對付中國政府審查的手段。所以,有些片子即使能在中國看到也不要高興得太早,因為中國版和原版差異甚大。2009年的某一天,我看到書雲導演的紀錄片A Year In Tibet《西藏一年》即將在央視播出,當時我很驚訝,因為這部片子在BBC首播的時候,它在國內被屏蔽得嚴嚴實實,我翻山越嶺好不容易才找到國外的資源。後來看了看央視播出的《西藏一年》,果然是特製普通話版,很多我印象深刻的經典鏡頭 和解說詞都不見了。

中國政府對視頻和影視資源的管理比其他媒介都要嚴格,比如我個人很喜歡的婁燁電影《頤和園》就無法在中國大陸的視頻網站上找到。中國政府不但嚴格管理影視和視頻,甚至連影視評論也一起管了,有段時間連著名的電影資料庫IMDB(Internet Movie Database)也打不開。IMDB是英文的,它在中國基本沒有幾個人看,封這個我一直沒想通,直到發現電影《建黨偉業》在IMDB上的一些評論我才明白,其中有一條評論是這麼寫的:

“Ironically, from the movie we know that before the CCP, Chinese students could protest in Tiananmen Square without being massacred, and before CCP the Chinese people had the rights to form a party without being banned and persecuted.

When watching this so-called the “Beginning of the Great Revival”, I believe most of the Chinese audience would like see “The End” of it.”
簡單翻譯如下,“可笑的是,從這部電影裡我們得知在中國共產黨之前,中國學生可以在/天/安/門抗議而不會遭到屠殺;在中國共產黨之前,中國人有權成立政黨而不會遭到禁止和迫害。當觀看這部所謂的“建黨偉業”時,我相信大多數中國觀眾都想看到這個黨早日終結。”
IMDB現在又可以訪問了。當然,這條評論(以及很多類似評論)現在IMDB上已經找不到了。不過,IMDB好歹還留下了二十幾條評論,而在中國的電影評論網豆瓣上,《建黨偉業》是唯一不可評論的電影,七萬多條評論都被刪光了。

本篇談的是谷歌視頻產品,聊這麼多電影貌似有點跑題,但我想通過這部電影讓大家明白中國政府對所有視頻(以及相關產品)的態度。這個態度很明確:不得出現與官方觀點不一致的內容,也不得對黨和政府提出任何實質性質疑,否則刪帖封網。

有了這個態度,YouTube在中國被封得嚴嚴實實就是自然的了,它上面有很多中國政府不樂意見到的視頻。話說回來,這些異見視頻雖然不少,但總體來說也不算多。到去年底為止,YouTube上總計有超過五千萬條視頻,我個人估計中國政府不滿意的視頻應該不超過五千條。我不是中宣部的,這個數字很難估計,但頂了天也不會超過五萬條,不到YouTube視頻總數的百分之零點一。為了這0.1%,就得屏蔽剩下的99.9%?

很遺憾這確實是中國互聯網管理的現狀。中國政府對異見內容的態度是:寧可錯殺三千,不可使一人漏網。YouTube就是這麼死在中國的。只因為極少的政治異見視頻,所有的影視、音樂、科技、娛樂、傳記和動物世界等等視頻資源全都看不到。作為多年的攝影發燒友,國外的器材視頻評測我現在全都看不了;作為音樂發燒友,全球最全的鋼琴和交響樂視頻現在也都和我無緣。應該說,封鎖YouTube給我的個人工作和生活製造了很大的困擾,搞得我有時只想飆髒話。

應該要指出,對YouTube不滿的並不止中國政府。由於YouTube上的內容問題,該網站至少在全球十幾個國家曾經受到過審查,包括巴西、印尼、伊朗、巴基斯坦、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敘利亞、泰國和阿聯酋等,但絕大部分國家已經解封。在泰國,據說是有人上傳了抨擊國王的視頻,這在泰國是違法的。在一些伊斯蘭國家,對真主不敬的視頻也是違法的。

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言論自由,谷歌自己也在進行內容審查。從2009年開始,谷歌每年都發佈兩次《透明度報告》,公佈各國政府和法院要求屏蔽和刪除部分內容的情況。根據這個報告,2013 年下半年,世界各國政府共要求谷歌從 YouTube 中移除 2199 項內容。谷歌移除了其中的 973 項 – 其中735 項是因為違反了(當地的)法律,另外238 項是因為違反了YouTube 的社區準則。

但是在中國,我們都知道,當局的網路審查令沒有一個是來自法院的判決,而且很多並非書面通知,他們有時會半夜打個電話要你過濾或刪除某些內容。更重要的,這些審查命令都得100%完全執行,而且是立即執行,否則就讓你網站關門。

那麼問題來了。在世界絕大多數國家,谷歌並沒有完全執行政府和法院的指令,為什麼谷歌沒有被封鎖?這些國家包括美國、英國、德國和法國等發達國家,也包括落後的非洲以及絕大多數穆斯林國家,為什麼他們都能對谷歌求同存異,而中國做不到?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這麼想像一下,如果一個國家的大多數居民都在使用谷歌YouTube看視頻,大多數居民都在使用谷歌上網搜索,大多數居民都在使用谷歌地圖給汽車導航,如果政府強行屏蔽谷歌,那這界政府(某黨)可能是不想再幹下一屆了。

但是在中國,目前貌似不存在這樣的問題?

16,重返中國?

自打谷歌2010年退出中國以來,有關其重返中國的報導都快成月經貼了,每個月甚至每週都有新的傳聞。這些消息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谷歌雖然不滿中國的互聯網審查制度,公開與中國政府翻臉,但它依然是留有餘地的。比如敏感詞過濾,谷歌至今沒有公佈當時與中國政府吵架的到底是哪些詞彙。這應該也是給中國政府留面子。谷歌手裡並不是完全沒有證據。
從中國政府方面來看,雖然它對谷歌一肚子火,但也並沒有徹底成仇。有的谷歌產品比如谷歌翻譯,在中國依然可用。2014年12月,中美互聯網論壇在華盛頓舉行,中宣部副部長兼國家互聯網資訊辦公室主任魯煒還參觀了幾家美國高科技公司。引人注目的是,魯煒居然跑去參觀了谷歌總部。在CEO施密特的陪同下,魯煒試乘了谷歌引以為傲的無人駕駛汽車,成為了第一個乘坐谷歌汽車的中國官員。

魯煒在美國試乘谷歌汽車

由此可見,谷歌和中國政府的溝通管道並沒有斷,它重返中國並非天方夜譚,一切皆有可能嘛。但是,為啥谷歌重返中國這事幾年來只打雷不下雨呢?我想原因是雙方面的。

首先,谷歌並沒有很強烈的願望要重返中國。這個公司根本就不缺錢,作為全世界市值最大的公司之一,它現金多得用不完,各種匪夷所思的科幻項目每年燒錢幾百億都不在乎;二是因為谷歌的獨特公司文化,它有一點理想化,“不作惡”是其準則之一 。

中國政府方面也同樣不著急,谷歌是否回來它都穩坐釣魚台。手中有槍,心中不慌。原中宣部副部長蔡名照2010年4月說過這樣一段話,“這個事情(指Google退出中國)看似很大,其實也不是很大。它(指Google)在中國的業務量並不大,涉及層面主要是部分知識階層。這些人,你無論怎樣做,他都會罵人,索性由他們。。。至於我們,再強調一下,網路監管是一個政治問題,是我們進行意識形態表態的程式。我們也不怕被說不自由。我們就是要表明,我們在意識形態上,在原則上,反對這些,所以要封掉。。。這是原則和基點,是完全可以公開的。這也是同志們工作的原點,這個問題不理解,就不要從事宣傳工作。”

雖然中國政府不怕被說不自由,但情況正在起變化。2010年的時候,封鎖谷歌的還有那麼十來個國家,後來隨著越南和緬甸解封Google和Facebook,以及2016年古巴也即將解禁等等,現在全世界封鎖谷歌國家就只剩下四個了,那三個都是無足輕重的小國。在世界大國中,除了中國,一個封鎖谷歌的也沒有。孤家寡人的味道應該不好受吧。 如果北朝鮮不算在內的話,會不會弄到有一天,全世界屏蔽谷歌的國家只剩下中國一個?

下面我們具體探討一下谷歌重返中國的可能性。這個邏輯是:既然谷歌退出中國是因為和政府吵架,那只要有一方肯讓步,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先看看中國政府方面是否可能改變。我個人觀點,目前中國的網路審查政策沒有任何趨向寬鬆的跡象,整體趨勢是越來越嚴,不但政治相關內容,現在連娛樂內容都管死了。

但是,目前無法改變並不代表永遠不變。想當年在台灣,一貫獨裁的蔣經國總統突然下令解除報禁和黨禁,讓台灣走向了民主社會。當然,有人說蔣經國並不是突發善心,而是被形勢所逼。現在中國大陸輿情兇猛,政府四處忙著刪帖禁評,形勢之險惡比當時的台灣有過之而無不及,搞不好也有被形勢所逼的一天。

前蘇聯是1991年解體的,就在其壽終正寢前幾個月,它都顯得那麼強大,誰會想到只一兩個月就突然死亡呢。前蘇聯長期採取高壓政策,嚴格管制媒體,壓制人民的呼聲。雖然它表面看起來如同一個堅不可摧的鋼鐵高壓鍋,但隨著內部壓力的上升,它隨時可能最後爆炸。當然,這個“隨時”可能就在下個月,也可能長達幾十年。

目前中國政府不太可能改變,但谷歌自己卻起了變局。2015年8月,谷歌宣佈公司重組,成立Alphabet集團,Google變成了旗下子公司,其領導層也發生了重大變化,桑達爾•皮查伊(Sundar Pichai)出任谷歌新的CEO。

谷歌重組後的公司架構示意圖

印度裔的皮查伊是一個務實的技術派,他上任之後,有關谷歌重返中國的傳聞明顯多了,連Google Play大陸版的截圖都放了出來,谷歌中國也開始招聘新的職員。現在的問題不是谷歌是否會重返中國,而是什麼時候,以及以什麼方式。

谷歌產品要全線重返中國,除非現在的中國政府也像1991年前蘇聯政府那樣突然死亡。目前來看這種可能性不大。谷歌的產品是一個一個死在中國的,它要重返中國也只能一個個的來。我個人觀點,谷歌搜索目前不太可能重返中國。要谷歌重新遵守中國政府無法無天的搜索審查,這等於是自己打臉。即便谷歌新任CEO皮查伊願意,他的老闆施密特和布林也不會同意,這兩位才是公司真正的掌舵人,也是2010年初谷歌撤出中國的決策者。

如果谷歌搜索不改變,那它的其他產品比如谷歌學術、谷歌郵箱Gmail以及YouTube視頻改變的可能性也不大。我認為谷歌要重返中國,突破口應該是安卓手機應用商店Google Play。這個產品並沒有歷史包袱,2009年底谷歌準備撤出中國的時候,安卓手機系統才剛誕生一年多,沒人想到這個滿身bug的東西幾年就席捲了全球手機市場。

谷歌現在的賺錢大戶之一Google Play是2012年3月才正式上線的。Google Play被中國政府屏蔽,主要原因在那些翻牆app。下架科學上網app並不算什麼大事,蘋果中國的應用商店App store一直就是這麼做的。

谷歌商店下架少數幾個手機app來換取進入中國的突破口,這是目前看來最可能的重返中國的方式。至於谷歌搜索和YouTube等傳統產品再入中國,我們還得耐心點,等待環境慢慢蛻變,或者突然爆炸。

17,四點建議

這篇文章已經拖得太長了。這裡最後總結一下,中國大陸的互聯網管制目前有以下四個特點:

A, 與官方(高層)不一致的言論不得在互聯網上廣泛傳播。
B, 從社交網路到公共媒體,全面禁止報導高級官員的負面新聞,尤其是党和國家領導人的負面新聞。
C, 在管制方式上堅持秘密審查、秘密執行,不公佈敏感詞,不公佈刪除令,公眾無從知曉被屏蔽的網站和網頁具體違反了哪一條法律。
D, 雖然政府一直聲稱依法管理互聯網,但沒有一個屏蔽令或審查令是來自法院判決,多數時候連書面通知都沒有,只有電話和口頭命令。

以上四點每一點都與谷歌的傳統與公司文化相衝突。谷歌堅持政府的刪除申請必須是書面通知,不行還得走法律程式(起訴和上訴)。谷歌堅持自己有權駁回政府的請求,但中國政府要求網路公司無條件執行所有的審查令, 無論是內容刪除還是搜索屏蔽。

西方傳統的價值觀認為,監督政府官員,尤其是監督政府高級官員,乃是新聞界、企業界和任何公民的基本職責,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地球通用原則。屏蔽腐敗高官的醜聞也違反了谷歌的“不作惡”原則。但中國政府不吃這一套,誰敢曝光我就屏蔽誰,以秘密的手段。

針對越來越多的互聯網屏蔽請求,從2009年開始,谷歌每半年都發佈一次《透明度報告》,將收到的各國請求數和部分實例公之於眾。這也和中國政府秘密審查的做法完全背道而馳。總而言之,谷歌退出中國表面上是遭受駭客攻擊,實際是因為網路 管制問題和中國政府嚴重衝突,從審查內容到審查方式全面衝突。

凡是秘密審判並秘密執行的,均不是法律行為。中國政府聲稱的所謂依法管理互聯網乃是一句謊言。它們既沒有法院審判也沒有執行公告,屬於完全的黑箱操作。這種不透明的互聯網秘密管理,方便了“老幹部”們在其中以權謀私,屏蔽對自己不利的資訊,比如2012年3月突然屏蔽令+法拉利,2016年4月突然屏蔽巴/拿/馬/文/件等等,性質都是一樣的 ,他們打著為人民服務的幌子,實際上是動用公權力為自己服務。

前文說過,互聯網上有些內容是人類公敵,如恐怖主義、種族歧視、兒童色情、制毒販毒等等,中國政府公開屏蔽這些網站的細節不會有問題,但因為有 “老幹部”們在互聯網管理中夾帶私貨,使得中國的互聯網管理全都被迫秘密進行。這種做法損害了法律的名聲、干擾了人民的生活、阻滯了企業的生產,也嚴重影響了中國的國家聲譽。

國家行政和司法的公開化和透明化是世界趨勢。潮流浩蕩,順之者昌。我們需要建立一個真正依法管理的互聯網,既要有效過濾違法資訊、保障公民獲取資訊的權利,還要杜絕少數“老幹部”以權謀私,損害大多數人的利益。要做到這樣,必須拋棄秘密管制方式,保障互聯網管理的公開性和透明性。對此我本人有以下四點建議:

A, 確立只有法院和相關政府機構才有權進行互聯網審查。任何個人或群眾性組織(包括黨派及其下屬機構),都無權進行互聯網審查。

B, 所有的互聯網官方審查,包括敏感詞庫、搜索過濾、屏蔽網站和刪除網頁(含社交網路帳號),均不得口頭通知。要嚴格以法院的判決書和政府的行政公文為准。

C, 法院的判決書應予以公開,行政機關的相關公文應予以公示。

D, 屏蔽對國民經濟、人民生活以及國家聲譽有重大影響的網站,比如谷歌和Facebook等,應該廣泛召開聽證會,並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投票表決。

18,尾聲:為人民屏蔽互聯網?

傳說在沙漠裡,鴕鳥遇到敵情的時候就會把腦袋埋進沙子裡,以為別人就看不到它了。鄙人觀點,中國政府屏蔽谷歌等世界知名網站就是一種鴕鳥行為。我們都知道,貪官污吏的“動人事蹟”被屏蔽了,但是人家老外照看不誤。現在國際交流這麼頻繁,出國旅遊的人這麼多,再加之經常翻牆的人在千萬以上,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那些被屏蔽的內容是瞬間秒傳啊。
中國還有一句俗話: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是屏蔽,越是被人懷疑。我不知道中宣部的決策者是怎麼想的,大規模屏蔽乃是下下之策。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凡事總有公開面對的一天。要從根本上控制互聯網輿論,唯有掐斷海底光纜,並禁止人員出國。如果做不到這樣,屏蔽谷歌等著名網站就等於是自尋死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在探討有中國特色的互聯網管制政策的時候,常有人引用一句話,“我沒有辦法改變你,但是我有權利選擇朋友。”這句話出自中宣部副部長兼國家互聯網資訊辦公室主任魯煒,他被國外媒體稱為中國互聯網大管家 。他表示,中國歡迎任何一家互聯網公司進入中國市場,但是必須滿足兩個底線:第一不得損害中國國家利益,第二不得傷害中國消費者權益。
按照魯煒先生的說法,中國政府屏蔽谷歌Google、臉書Facebook、推特Twitter、彭博社Bloomberg、YouTube和維基百科Wikipedia等上千家網站,都是為了“消費者的權益”和“國家的利益”。但是上文的分析我們已經知道,事實並不完全如此。中國的互聯網之所以變成 了世界最大的局域網,很大程度上是由於“老幹部”們在互聯網管理工作中夾帶私貨,為了小集團和個人利益不惜屏蔽世界著名網站 。

按照魯煒先生的說法,這些被屏蔽的網站都不是中國人民的朋友,所以不歡迎它們到中國來。魯先生言下之意是他代表了中國人民。我不知道魯煒先生代表的人民都是哪些人,以我自己的經驗,我的朋友和學生好幾百,絕大部分都對屏蔽谷歌這件事怨聲載道,尤其是在高校從事科研工作的同事們,人人都在罵娘。沒有谷歌學術搜索,寫論文真的難似登天。
還有一件事魯煒先生可能不知道,中國的“防火牆技術之父”、北京郵電大學校長方濱興在2013年除夕發微博向大家拜年,短短兩天收到兩萬多條“滾”字回復,成為新浪微博一大盛事,最後方校長只得關閉了微博評論。不知道這兩萬多位留言的微博用戶,是否也被魯煒先生代表了呢?

方校長的拜年帖和“兩萬個滾”

自詡為人民代表是一件危險的事。2011年12月的文史參考刊登了中央黨校教授左鳳榮的一篇文章,《蘇聯崩潰因人民未成為國家主人》。左鳳榮的觀點是:蘇聯共產黨自認為他們所做的就是民眾的需要,代表人民思考和決定一切。蘇共妄自尊大,自詡為真理,害慘了俄國人民,最後葬送了自己。蘇聯倒台那時候還沒有互聯網,但秘密審查的教訓都是一樣的。一個政黨或者政府如果不能容忍不同的聲音,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那它離毀滅也就不遠了。

“我沒有辦法改變你,但是我有權利選擇朋友”,魯煒先生說得不錯,但是這句話也同樣適用于中國的老百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老百姓改變不了你,但是他們最終將有權利選擇誰是他們的代表。

谷歌篇就到這裡吧。改稿倉促,未免錯漏,請諸位朋友指正。

楊飛,
2015/2/20新加坡初稿,
2016/8/12改于湖南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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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參考資料:
1,《Localized Google search result exclusions》,by Jonathan Zittrain and Benjamin Edelman, http://cyber.law.harvard.edu/filtering/google/ 哈佛法學院論文
2,《Google Censorship – How It Works》http://www.sethf.com/anticensorware/general/google-censorship.php
3,《谷歌透明度報告》,http://www.google.com/transparencyreport/?hl=zh-CN
4,《審查機器—瞭解一個真實的中國互聯網》https://kenengba.com/post/2812.html
5,《中美網路審查對比》,http://www.geekpark.net/zhuanti/wtf/
6,《我所知道的關於Google退出中國的真相》,闌夕,http://lanxi.blog.techweb.com.cn/archives/235
7,《Google退出中國大陸事件》,by Wikipedia 維基百科
8,《A New Approach to China》,谷歌官方聲明
9,《中共鉗制媒體揭秘-從公開到隱蔽,由宏觀及微觀》,程益中
10,《蘇聯崩潰因人民未成為國家主人》,左鳳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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